
八五一是个信箱,在北京朝阳区。1976年初春,我当兵来到这里。周围是村庄,田野,浇地的农民。当时带兵的连长说,是到北京卫戍区警卫师,这怎么从山东老家麦地跑到北京麦地来了?一问,是电台。大院安静,高压电网外面发射架林立。班长说,电波就在天上飞,能到欧洲。
这一年唐山大地震,北京也跟着晃。我们全连睡在院子里,雷把天都炸裂了,哗哗往下掉水。沥青油毡搭起的防震棚漏雨,被子湿,这我倒不怕。十八岁,青春无畏,狂风暴雨。这一年一位伟人去世,战友们都哭,连长一把鼻涕一把泪,我也懵懵懂懂跟着哭。哭了一会儿老兵带我去上岗,接着哭。眼睛都哭肿了,心里那个难过。
来到部队,我像变了个人似的。遵守纪律,热爱训练,埋头苦干。饭量大,力气也大,扳手腕少有对手。一次在电网沟挖污泥给菜地当肥料,晚上全连集合,受到车凤岭指导员声震夜色的表扬:“同志们,咱们的新兵曹宇翔,小伙子身大力不亏,干活一个顶仨……”站在队列后面的老兵,在回班路上告诉我:“刚才路边围观的几个电台姑娘,议论哪个是曹宇翔呢。”他这一说不要紧,弄得我几天上岗紧张,低头脸红,眼前来来往往的姑娘们,生怕被谁认出来。
展开剩余81%朋友们有所不知,当兵前,我可是个调皮捣蛋的家伙。我九岁时,从部队转业的父亲病故,我娘管不了我,一打,就跑,她追不上,气得哭。上初中时在《兖州文艺》发表“诗”,他们说我是兖州城北的少年才子,我当真了。骄傲、自负、懒、馋、贪玩,这些毛病,一样不缺。高中毕业十七,我当民办教师。衣兜里装着粉笔、弹弓和石子,让学生在教室里做题,我在校园里转悠着打麻雀,校长直跺脚。领学生捅老鸹窝、马蜂窝,摸生产队的瓜,这些事,也干过。
当兵第二年,母亲从山东老家来连队看我,见我老实了,听话了,打水扫地了,树大自直了,像个大人了,高兴得不行,抓住指导员的手说:“多亏了部队,他哥!”
都说部队是大熔炉,已进了炉门,使劲炼吧。那时真皮实。一次半夜紧急集合,连长说敌人占领了兄弟电台,让我们排夺回来。我扛起重机枪就跑,十几里路,一看一个敌人的影儿也没有。大夏天扎着武装带,的确良军装,回来路上往肩头一摸,一手血,不痛。脸盆也是一色的军用脸盆,水池旁端起一盆凉水从头顶往下浇,扭脸一看肩头,刚才扛着几十斤重的重机枪奔跑,肩上竟硌掉一块皮。
那时有用不完的力气,身上的每块肌肉都能战斗,个子长得也快。投弹一助跑就近六十米,成了连里的投弹标兵。也灵活,蒙上眼睛拆装机枪速度最快,没少受连长夸奖。吃饭方面,一顿五个馒头,在连里也能算个典型。我们的主要训练是搏击。空手夺菜刀夺匕首,擒拿格斗,抱腿顶摔。有时饭前饭后,也要捉对摔上一通。尤其是在烈日下的操场上,从这头摔到那头,地面砸得嘭嘭响,大汗淋漓,除了鞋带末梢,全身湿透。
我在文艺班。文艺班都有点文艺小细胞,我管编节目和唱歌。在老家时我会背三个样板戏台词,三句半、对口词、快板书、数来宝,在行。我怕唱歌。朋友们有所不知,八五一大院草多、蛇多、电多,还有一多,姑娘多。她们美丽,有文化,待在机房里。一到节日就联欢,一联欢就让我和一个姑娘唱什么二重唱。最怕这位姑娘到班里找我练歌,一开始想撒腿跑,想想跑也跑不了,就往班长身后躲。央求排长,让我去上岗吧,要不,去喂猪。指导员斩钉截铁:“不行。革命战士是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。她还能吃了你吗?一个革命战士,有什么可怕的!”入伍不久我就发表了“诗”,给重机连争了光,政委表扬过指导员,说他抓得好。指导员和我过不去呢。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懂。委屈、紧张、跑调、忘词,那叫唱歌?那叫受罪。比小时候割一天猪草还累。
多年后我的这位车指导员,转业到一家中央文艺团体当后勤处处长。山西来京的一位战友约我一同去看望老指导员,老人家住简陋的两居室,抱着我老泪纵横:“小曹啊,宇翔啊,没想到啊……看到《北京晚报》上一整版宣传你的事迹,还有你的画像呢,《中国青年报》也登了你的事迹和照片,我保存着报纸,给那些舞蹈家们说,这是我带出来的兵,我们连的兵。”当时我也流了泪。
兵之初,老连队,八五一。那时候,我对提正副班长,对钱,对爱情,一点兴趣也没有。就迷诗,那个迷。冬天闲时,连队大菜窖是我的好去处。顶棚垂下的大灯泡,像光芒万丈的感叹号。又温暖,又安静,又明亮,估计跟天堂差不多。多好,多幸福,葱、姜、胡萝卜、大白菜,伴我度过青春年少好时光。
真能写,一本一本的。见刮风就写风,见下雨就写雨,抓一把空气也想写成诗。我几乎写遍了操场上的每一粒小石子,还有胶鞋、弹壳、军帽、五星帽徽、红领章、军嫂来队、老兵探家、军挎包、背包带、夜间瞄准、训练场上,等等。见到连队十几头吃得欢的大肥猪,我想统统给它们押上呱唧呱唧的韵。
猛投稿。投得最多的是《诗刊》《人民日报》《解放军报》。时常恍惚听到城里“枪声”一片,我知道我的“大作”又倒在了编辑桌上的滩头阵地。多年后我到这几家编辑部去开会,去领奖,见到盛废稿的麻袋和大筐,心里喊:“亲爱的大筐啊美丽的麻袋,你们装过我的诗人梦!”
那时候,我最喜欢李瑛的《枣林村集》。连长特批:去训练,腰里别着手榴弹,也可别上那本诗集,休息时,念给战友听。也是多年后,我去《诗刊》开一个座谈会,碰见李瑛老前辈,发言时我说:“我的诗歌,吃过李瑛同志的奶。”这句话大概有毛病,惹得李瑛老师和在座的十几位老中青著名诗人哈哈大笑。
兵之初,八五一。当时电台大门口的一面墙上是黑板,连里让我负责出板报。指导员重视,说这是展示连队形象的窗口,曹宇翔要完成好这个光荣任务。出板报是我的拿手好戏,当过乡村教师,在老家有时接到上边通知,在村里写大标语。一把大排笔,黑体、楷体、宋体,每个字比碾场的碌碡还大,没少糟蹋村里大街上乡亲们的白墙。
每次站在凳子上出板报,后面都围了一圈人,有战友也有电台的男女工作人员。我的军旅人生,我当兵的真实故事,马上就要另起一页,另起一行——一天,电台来了一辆军用吉普车,团里的新闻干事和健民陪着郭政委到我们连检查工作。我站在凳子上聚精会神出板报,谁想到啊,后面人群里站着两个穿四个兜干部军装的团首长。我都不认识,后来才知年长一些的是郭政委,另一位是和健民干事,他们也看我出板报呢。
听说,我是连队培养的文书苗子。可是没过几天,和健民干事一个电话把我拎到团部政治处报道组。我背着背包,背包里塞着我的全部家当,几本书和当兵走时本家兄长赠的一支英雄牌钢笔。那天文书用自行车把我送到汽车站,去团部报到。我说我没写过报道啊,分管宣传的王德楠副政委宽宏大量:登诗歌也算上稿数量,也算成绩。敬爱的王德楠副政委是安徽人,有时会到政治处把一张报纸抖得哗哗响:“瞧瞧,我们小曹又上稿了。”后来,在北京退休的王副政委到总部机关看过我,敬爱的和健民干事转业回河北老家,也曾给我打过问候电话。他们都是我的恩人。
兵之初,八五一啊。我走向另一条道路,越来越远。天上一朵云,远方一丛迷蒙灯光。生命磅礴力量的源头,亲如兄弟四散八方的战友。
八五一,今天我写下这个紧挨心灵的地名,透过笔画的缝隙,我看见巡网的副班长从那边走来,刺刀上挑着几条草绳一样的蛇。班长正在写家信,老兵卷着袋装的大丰收烟丝。夕阳西下,排长又在晚霞余晖里吹口琴,口琴之声,像一颗心,告诉另一颗心。
原载:2026年3月16日《中国艺术报》
作者:曹宇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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